陈  倩

暮色掩映，宁静的百年老宅中，甬语唱腔悠悠传来，观众围坐庭院，近得能看见主角眼角泪光。这是沉浸式庭院甬剧《结婚十年》的演出现场，演员与观众近在咫尺，一颦一笑、一念一叹都直抵人心。作为宁波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戏曲剧种之一，甬剧从田间地头走来，用一曲方言唱腔镌刻下数代人的乡愁与记忆，历经200余年的风霜洗礼，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甬剧《宝顺轮》

●田头山歌入城来

甬剧的根深植于浙东的泥土里。清朝时期，宁波农民在劳作之余用七字四句山歌对唱解乏，质朴的歌词伴着田间的清风飘散，这便是甬剧最初的雏形。后来，在对山歌、唱新闻以及马灯班、花灯班的演唱过程中，又吸收了苏滩等营养，由此酝酿产生了甬剧的前身——串客。早期这一艺术形式与姚剧、湖剧同属滩簧腔系，演出时一丑一旦或一生一旦，以“丑角”为主。

1890年前后，奉化串客艺人邬拾来带着戏班赴上海演出，在法租界小东门凤凰台和白鹤台两个茶楼献艺，一炮而红。彼时上海云集了大量宁波商帮，一声乡音便能勾起游子无限乡愁。此后，串客班在上海演出渐多，艺人们突破原有剧目和曲调的束缚，尝试上演剧情复杂、人物众多的时装大戏，推动了甬剧的现代化转型。

甬剧的发展与宁波商帮始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新中国成立后，随着宁波市甬剧团与上海堇风甬剧团的成立，甬剧迎来“双枝并茂”的局面。1950年，这一剧种正式定名为“甬剧”。春风化雨之下，《两兄弟》等剧目成功亮相，开启了“新甬剧”的创作高峰。

●悲欢离合话家常

甬剧擅于演绎人间悲欢。与程式严格的古老剧种不同，它有着与生俱来贴近现实的品格，适宜清装戏、西装旗袍戏和现代戏，往往社会上什么题材吃香，就赶写、赶排、赶演什么戏。20世纪50年代，甬剧的“三大悲剧”《半把剪刀》《天要落雨娘要嫁》《双玉蝉》唱遍大江南北，街头巷尾的市民都能随口哼上几句。每一部戏都直指当时的社会问题，以深刻的情感力量打动了无数观众。

《天要落雨娘要嫁》改编自宁波民间传说，塑造了清朝鄞县寡妇林氏为子活命被迫改嫁的悲剧形象，“天晴则守，雨落则嫁”的约定极具戏剧张力，后被越剧、淮剧、锡剧、婺剧等多个剧种改编，成为滩簧中的经典。

2002年，都市甬剧《典妻》横空出世。这部剧改编自宁波籍作家柔石的小说《为奴隶的母亲》，以浓重的笔墨描绘了清末民初一位贫穷农妇的悲惨经历，塑造了一个徘徊在两个儿子之间的母亲形象。演员在剧中将人物的压抑、隐忍与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，那一声声压抑的哭腔宛如钝刀割肉，让台下观众无不为之动容。《典妻》先后荣获全国“五个一工程”入选作品奖、中国戏曲学会奖、中国曹禺戏剧奖·优秀剧目奖等，成为现代甬剧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。

此后，甬剧团又接连创排了《风雨祠堂》《宁波大哥》《沈三江》等剧目，用现代气息与人文关怀打造精品力作。

●守正创新传新声

目前，甬剧专业表演团体仅存宁波市甬剧团一家。作为一个濒危剧种，甬剧的传承之路走得并不容易。然而，这支队伍从不畏惧，一代又一代人接过前人的衣钵，用热爱与坚守延续着甬剧的薪火。

2009年，著名甬剧老艺人杨柳汀被认定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退出舞台后依然致力于甬剧接班人的培养。2016年，宁波市甬剧团采用“订单模式”，与宁波外事学校共同开展定向培养地方戏曲人才校团合作，联合开设甬剧传承班；一批“00后”传承人也正在崭露头角，面对新的传播环境，他们将舞台“搬进”直播间，在镜头的方寸之间以全新的方式让更多的年轻观众听到甬剧的声腔。

与此同时，甬剧创新的脚步从未停歇。2012年，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启动甬剧老艺人抢救性保护工程，收集整理大量历史资料，出版了60万字的《甬剧老艺人口述史》。2023年，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创排沉浸式实验甬剧《结婚十年》，广泛采用影视技术、人工智能等新技术、新形式。2025年，宁波诺丁汉大学与甬剧研究传习中心正式签约，开启了高校与国际舞台对接的全新篇章。

如今，甬剧的身影也早已走出国门，在德国、法国、匈牙利余音绕梁，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灵动名片。

回望百年，从田间地头的山歌对唱到繁华都会的沉浸演绎，从濒临断代的艰难坚守到直播间里的惊艳破圈，甬剧以一声原汁原味的地道宁波话让乡愁穿越时空，以独特的艺术能量向世人证明着古老技艺的生命力——只要还有人愿意唱响那一句起腔，舞台上就会有一盏灯光为之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