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 倩

九张八仙桌，一张叠一张，垒作九重高台。鼓乐声起，九楼仙师层层攀向最高的桌角，旋身腾跃，凌空倒立、翻腾、溜索，最后自顶翻身而下。高台之下，观者无不屏息凝神、拍案叫绝。这就是翻九楼，一项流传两千余载的古老高空杂技，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翻九楼表演

一桌一木通天地

翻九楼，又称吊九楼、洪楼，是流行于浙南及闽东北地区的一种传统民俗活动，多用于祈福、禳灾及超度等仪式。

相传，翻九楼源于秦朝孟姜女长城祭夫。两千多年前，秦始皇修万里长城时，孟姜女千里寻夫到长城脚下，得知丈夫命丧于苦役之中，号啕大哭，搭台登高为其喊冤和超度亡魂。此后，这一习俗便在江南流传下来，其表现形式就是翻九楼。

翻九楼的历史还与道教施仪密切相关。道教以太极阴阳、五行八卦为纲，倡行善积德、万物循环。在翻九楼的过程中，仙师和道士口诵咒语，表达对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海的敬畏，以及对先祖的追怀。

明清之际，翻九楼日益兴盛，融民间音乐、舞蹈、体育和竞技于一体，既是敬畏天地的庄严仪式，又是乡里共聚的节庆盛宴，娱神也娱人。由于历史原因，这门作为道教仪式之一的民间绝活历经坎坷，几经起落。改革开放后，翻九楼重焕生机，迎来了一个繁荣的时期。

方寸高台演乾坤

九楼有大小高低之分，各地所用材料、翻腾形式与目的各异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——其表演之惊险，观者无不叹服。

大九楼分九层、十三层两种，分别用四十九张桌子和八十一张桌子叠成，如今已无人能够完成表演。现萧山、东阳等地表演的基本都是翻小九楼。小九楼也有九层和十三层之分，在各地叫法不一，搭建九楼台的材料以及演出的服装和道具也各不相同。如九龙柱，有用两根大杉木的，也有用四根大毛竹的。

以东阳地区翻九楼为例，完整的翻九楼仪式要经过祭台、符官净场、请神、请圣、宣读文书、翻九楼、超度、抛赠、对课、台顶表演、符官打耗、召神魂等十多个环节。

翻九楼的“楼”看似简单，实则玄机暗藏。表演之前，须先选一块平坦的空地，打两个一米左右深的圆洞，插入两根十五米高的粗杉木，称为“九龙柱”，再将九楼桌紧靠九龙柱层层叠高并缚牢。最高处一张桌子四脚朝天，成为表演的九楼台。场内还要设神坛、仙桥，用水竹搭建“九重门”，竖立“圣竹”，上悬“照妖镜”。整个场景布置充满肃穆的道教意味，仿佛大地之上立起一座通往“天庭”的秘径。

演出正式开始前，先由主念道士举行一系列施仪形式。随后两名九楼仙师同时自下而上腾翻到顶上的九楼台连续两遍，场面令人啧啧称奇。待主念道士焚烧祭告文书后，登台顶表演方才开场，这才是真正的高潮。

只见一位仙师仰头躺下，另一位仙师双手紧握最上方那张四脚朝上桌子的横档，用头顶住同伴的腹部，一个倒立，双脚朝天，叉开、并拢，另一位仙师也伸开双脚，叉开、并拢，名曰“金鸡双倒立”。他们在九楼台上表演竖蜻蜓、舞流星锤等高难度动作，最后自上翻下，惊险万分。两位九楼仙师将“童子拜观音”“老鹰扑天飞”“向上磨豆腐”“倒挂紫金钟”“钓鱼”“摇花”等招式一一呈现在半空之中，时而盘旋腾挪，时而倒悬危立，每一次翻腾都像是在天地之间发出一个惊叹。而后还有第二次翻九楼……最后符念道士吹响龙角，免煞送神，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方告落幕。

薪火相传续惊鸿

翻九楼技巧性与观赏性极强，其演出套路对现代杂技亦有影响，在民俗学、宗教学上有着很高的研究价值。然而，与许多民间绝技一样，翻九楼同样面临着传承的困境。随着老艺人年龄的增长，这项活动后继无人，一度濒临衰亡。

幸而，仍有一批“守艺人”在坚守。翻九楼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钱小占，二十一岁时来到杭州市萧山区所前镇，向九十二岁的沈乾生老人拜师求艺。

如今，各地对翻九楼的保护与传承也在不断加强。萧山浦阳镇非遗展陈馆专门开辟了翻九楼传习场所，用于开展带徒授艺与日常训练。浙江还制订了针对濒危项目的保护方案，力求每个项目都有完整的文字、图片、音像、实物等资料。翻九楼一次次走出大山，走上节庆庙会的舞台，在新时代里继续演绎那一段“一桌一木通天地”的传奇。

九张八仙桌，凝聚的是一代代民间艺人“艺高人胆大”的绝技，更是中国人对天地、对生死、对福祉的朴素信仰。方寸高台之间，乾坤尽在翻腾，翻九楼的惊险与精魂将在保护与传承中代代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