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淑瑶

立春这一日，在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供奉春神句芒的庙宇——衢州的梧桐祖殿，人们用朴素而赤诚的方式祭拜春神、迎春接福。脆亮的鞭声之下，随着春牛一同犁开的是肥沃的田地和热切的期盼。2011年，九华立春祭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二十四节气”的扩展名录。2016年，包含九华立春祭习俗在内的“二十四节气—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”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

九华立春祭

宇宙玄机

水源充沛、植被丰茂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让衢州这片古老的土地孕育了崇耕重农的传统。在衢州市柯城区九华乡妙源村外陈自然村，一座古殿因春神句芒而建。因位于灵鹫山梧桐峰下，得名“梧桐祖殿”，春神在当地也有了一个更亲切的名字——梧桐老佛。在这里，宇宙的玄机、纯净的信仰、世俗的祝福，与万物一同生生不息。

关于时间的秘密，远比这座建于清代的建筑物要早得多。走进梧桐祖殿的主殿，正大威严的春神句芒像位于正中。“鸟身人面，乘两龙。”《山海经》里如是描述句芒。在神话中，句芒是掌管万物生长的神明，亦称木神。同样历史悠远的，是中国古人根据太阳周年运动、自然现象变化而确立的二十四节气。它是农耕社会人们劳作生活的时间指南，而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始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在立春祭祀春神，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，顺天应时，水到渠成。

除了主供的春神句芒，梧桐祖殿内的北面供奉风伯、雨师、雷公、电母四神像。他们是民间文化中的“自然神”。在科技尚不发达、靠天吃饭的古代，风雨雷电等气象真切地影响着劳动人民的生活，幻化成可惧可敬的神。梧桐祖殿内的南面供奉尉迟恭、蔡伦、杨炯、茅瑞四大灵公。他们是衢州民间的保护神：相传唐朝尉迟恭督造了衢州城墙；土纸制造业在衢州一度繁荣，蔡伦因而被奉为祖师；唐朝杨炯在衢州担任县令时颇得民心；因茅灵公画像托梦的传说，九华乡民众相信茅灵公有求必应。诸神在位，人们心中便多了安心和底气。

以梧桐祖殿为载体的九华立春祭，在每个立春轰轰烈烈地如约而至，在时光的序列里循环、前行。

祈祥纳福

盛大欢喜的仪式，在具象的环节里徐徐展开。迎春祭祀前，人们备好案桌及祭祀物品。用米煮成捞饭，盛入大号饭甑，堆得满满的，寓意农作物丰收满仓。此外，清茶、香炉、烛台、青菜、梅花、松柏、竹枝等一应俱全。红色的告示、喜庆的春联张贴在梧桐祖殿的墙上，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在梧桐祖殿大殿春神像的见证下，时间划开了簇新的尺度。人们面露喜色，齐聚于此。接春的孩童们立于梧桐祖殿大门的两侧，用脆生生的声音吟唱春天的诗词歌曲。交春时刻到，鞭炮齐鸣，锣鼓声起，焚香行祭礼迎春。人们向春神献祭品、献花篮。主祭献词，高声诵读迎春接福祭文。

“春回大地，复始万象新”“好啊”“迎春接福，柯城三阳泰”“好啊”“春神护佑，福祉惠万民”“好啊”……祝福随着声声喝彩歌谣回荡在郁郁葱葱的山间，久久温暖着人心。

鞭春牛是九华立春祭的重头戏。春牛头戴红色彩结以示吉庆，由农夫扮演的句芒或由孩童扮演的牧童手执长鞭，鞭声落下，春牛开启新年第一耕，只为盼一个春华秋实、人寿年丰。民众抬着四大灵公的神像串村巡街，队伍浩荡，赐福于各村各户。尝春、踏春、享春福……人们沉浸在春天来临的欢愉之中。

梧桐祖殿前殿近百平方米的大戏台上，精彩迭出——演戏酬神也是立春祭活动中的一大特色，男女老少同“各路神仙”一同观赏、其乐融融。社戏唱罢，隆重的九华立春祭才算落下帷幕。

历久弥新

这一年一度的祥和光景，经千年而不衰，它不仅在民间是件大事，也受到历代衢州官方的重视，在清朝的《衢州府志·典礼考》中就有相应的记载。九华立春祭是人与自然心照不宣的约定，它浓缩着一代代人虔敬的认识世界的方式，更代表着数字化时代里一种弥足珍贵的联结——人与天地之间的遥相呼应、和谐与共，它真实、可感，验证着诚实的劳作必有回报的真理。

在“二十四节气”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第十年，共襄这场立春盛举的除了衢州九华乡当地的民众，还有来自国内外的众多游客、学者。祭春仪式之外，文化交流活动也如火如荼地开展，人们热烈地讨论这项民俗的过去、当下和未来。

如今，古籍里威凛凛的春神句芒，早已以可亲可爱的柯城IP吉祥物“句小芒”走入更多人的心中，以一种更年轻鲜活的方式守护着古老的传统。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属于人类的永恒宝藏：乡亲父老，四邻欢聚，鲜花礼乐，敬香行礼，在春神面前，袒露最真实的自我，为自己、家人、国家祈祥纳福，直到四季流转，在下一个春天再次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