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佳薇  杨子杰

集体厂房合同中漏写“以上年实际支付租金为基数递增”，十年下来差额可能达十万元；一份未明确违约责任的土地流转协议，可能让村集体耗费数月追讨损失……

在浙江，这些常见于村社村规民约、重要合同中的“小风险”，正被精准识别、逐个化解。在全国率先实现县乡合法性审查全覆盖后，浙江将合法性审查工作向全省村社延伸，从源头拧紧基层治理的法治“安全阀”。今年以来，全省共审查村社合同2.3万件，提出审查意见3.4万条。

义乌市农村法律顾问团为村（社区）法治体检

建制度   优机制

面对数量众多、情况不同的村级组织，在合法性审查向村社延伸中如何做到既不干预村民自治，又能筑牢法治防线？

“关键在于将审查服务转化为村社自身发展的内在需求，使其成为村社自愿接受、主动拥抱的治理方式。”省政府法律顾问张旭勇表示。

循着这一思路，今年4月，浙江省司法厅会同省委组织部、省委社会工作部、省农业农村厅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强村（社区）合法性审查服务工作的指导意见（试行）》（以下简称《指导意见》），明确了“村（社区）自愿开展、乡镇（街道）指导帮助、部门服务保障”的改革总基调，引导村社从“要我审”变为“我要审”。

“审什么”有了清晰边界。《指导意见》聚焦村规民约、重大合同、集体资产处置等涉及集体和群众重大权益的四类事项给出“参考审查清单”，并鼓励各地因地制宜编制“特色审查清单”。绍兴市创新“3+N”审查清单模式，明确决策、合同、管理3大类16项审查事项，同时鼓励结合特色产业制定N项个性化事项。柯桥区大桥村针对本村“一桌土菜”产业，将企业采购合同等纳入审查重点。目前，全省已有3500余个村社建立了“基础清单+特色事项”审查机制。

“谁来审”形成三级梯队。浙江按照“繁简分流、风险适配”原则，鼓励建立“村级自审、乡镇助审、县级协审”三级审查协作机制：一般事项由村社法律顾问等力量把关；复杂事项由镇街合法性审查机构助审；重大疑难事项由县级合法性审查中心协调多部门“会诊”。永嘉县某村一份总投资超10亿元的泵阀产业项目协议提交县级合法性审查中心协审，经专业把关发现土地权属存在瑕疵，县合法性审查中心随即协调多方化解，有力保障了项目落地。

“怎么审”树起操作标尺。《指导意见》明确，各地要因地制宜编制审查服务清单、审查服务流程图、审查服务指引、典型案例及常见风险提示，形成“一图一清单一指引”，让基层“一看就懂、照图履职”。衢州市编制《村（社）合法性审查典型案例汇编》，以案释法、以案明理；龙泉市针对婚嫁习俗、生态保护等12类高频问题编制村规民约审查模板，指导村社完成合规性修订。

建队伍   提效能

不同于县乡有专职法治审查员，村社一级普遍缺乏专业法治力量，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。

诸暨市枫桥镇栎桥村党委书记王永全坦言自身缺乏法律知识：“以前签合同怕漏了关键条款，做决策担心会有法律风险，稍有不慎就可能让村集体吃亏。比如之前一起拆迁安置纠纷，由于缺少与拆迁户之间的安置地块差价协议，部分拆迁户10多年拒绝缴纳差价，村集体为此耗费了大量精力。”

如今，他的这份担心正一点点化解。诸暨市让185名村社法律顾问兼任法治审查员，为合同协议等村社事务筑起“法律防火墙”。浙江越晖律师事务所主任何建红成为栎桥村法治审查员后，不仅帮村里堵住了合同漏洞，还化解了多起矛盾纠纷。

让村社法律顾问从事后咨询应答变为事前风险研判，这是浙江破解村社审查力量匮乏的关键一招。2025年以来，全省逐渐形成了以村社法律顾问为主体、乡镇法治审查为支撑、“法律明白人”等为补充的队伍格局。

村社涉法事务面广事杂，样样都考验法治审查人员的“真功夫”。为此，浙江省司法厅将村社审查人员纳入全省法治审查员培训体系；永康市通过“解剖麻雀”式案例教学提升实战能力；岱山县建立“法官+检察官+律师+法务骨干”法治师资库，梳理合法性审查难点的“课程清单”，由基层“看单点课”，组织送课上岛，提升队伍“懂海、懂法、懂基层”能力。

让这支队伍安心留下来，激励保障是关键。《指导意见》明确，可将服务质量评价结果与顾问费用支付、续聘等挂钩，鼓励探索“基础补助托底+审查增量激励+质量奖励”模式。温州市建立“容错免责”机制，为法治审查员干事创业营造了良好环境；诸暨市通过提高村社法律顾问补贴经费，激发了审查人员的主动性。

重运用   强刚性

龙游县溪口镇扁石村有一份沿用多年的村规民约，其中规定“在退还赃物的同时，按竹木及笋市场价的5倍进行处罚”。法治审查员审查后指出：村委会无权设定处罚性条款，建议修改为“赔偿受害人其他经济损失，涉及违法犯罪的移送有关部门处理”。一番调整，厘清了自治与法治的边界。

类似的故事在浙江村社时常发生。乐清市某镇协审某村集体厂房出租合同时，发现维修责任全部压在村集体身上，法治审查员立即推动修改，避免了潜在风险。2025年以来，仅温州一地就排查出村级合同管理不规范、租金未及时清收等“三资”管理领域问题1209个，整改率达99.3%，追回集体资金超1亿元。

审查既是为村社事务“做体检”，也是为集体经济发展“开良方”。衢州市柯城区余东村将合法性审查嵌入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全过程：从土地流转合同签订，到“共富工坊”合伙协议，再到农民画版权保护，法律顾问全程参与，为这个位列“中国十大画乡”的村产业腾飞保驾护航。该村集体经营性收入从2019年的6万元跃升至如今的150余万元，产业总产值达2500余万元。

从人工审查到数字赋能，合法性审查正变得更聪明、更高效。宁波市北仑区小港街道司法所在协助审查两份村级施工合同时，通过系统数据比对发现两个项目施工地点、签约方相同，总额明显超过公开交易限额，存在“化整为零”规避招标的嫌疑，线索随即被移交纪检监察机关，有效堵住资金使用漏洞。

目前，浙江已贯通“浙农经管”与乡镇合法性审查系统、“律师在线”系统，探索运用AI辅助审查，实现数据实时交互、流程全链闭环，审查结果与纪检监察、农业农村等部门信息共享，审查效率提升超60%。今年以来，识别整改典型问题约900个，全省涉“三资”合同纠纷数量同比下降约20%。